第281章 胜利后的清算-《玫色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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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滨海市的深秋,天空是那种被连绵秋雨洗刷过的、带着金属质感的铅灰色。雨不大,但细密连绵,落在梧桐叶上,沙沙作响,仿佛城市在无声地啜泣,又仿佛在清洗着经年累月的尘埃与血腥。雨丝斜织,模糊了街道,模糊了楼宇,也模糊了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硝烟味和人心底那份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一个时代以一种惨烈的方式落幕,而落幕之后,是更加庞大、精密、也更为冷酷的清算。这份清算,不仅针对叶家和徐振邦,也如无形的浪潮,涤荡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

    市郊,滨海市第一看守所,高墙电网在细雨中显得愈发森严。叶松柏穿着橙色的囚服,手脚戴着沉重的镣铐,在两名荷枪实弹的法警押解下,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向停在院子里的囚车。他低着头,背脊佝偻,再也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叶氏家主。几天前的一审死刑判决,像一道终极的闸门,彻底碾碎了他残存的最后一丝侥幸。他不再有往日的狂躁和怨毒,只剩下一种行尸走肉般的麻木。细雨打在他花白的头发和沟壑纵横的脸上,他也毫无反应,只是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沾满泥水的、不合脚的布鞋。他知道,这条路,通向的不是自由,而是地狱。在上诉期内,或许还有程序要走,但结果,似乎早已注定。他偶尔会抬起头,茫然地看一眼灰蒙蒙的天空,眼中偶尔会闪过一丝无法形容的情绪,或许是悔恨,或许是恐惧,或许是对自己一生所作所为的最终审判的茫然。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囚车门沉重地关上,引擎发动,载着他,驶向未知的、但必定黑暗的终点。

    另一辆囚车,载着被判处死缓的徐振邦,驶向了不同的方向。比起叶松柏的麻木,徐振邦脸上更多是某种不甘与算计被彻底击碎后的死寂。他曾是这座城市的权力核心之一,呼风唤雨,门生故旧遍布。如今,他成了阶下囚,等待他的是漫长的铁窗生涯,是政治生命的彻底终结,是家族和派系的彻底崩塌。他闭上眼睛,靠在冰冷的车壁上,或许在回忆自己起高楼、宴宾客的过往,或许在悔恨与叶松柏的勾结,或许,只是在恐惧未来的漫漫刑期。他试图“检举揭发”以求活路,但面对叶松柏彻底崩溃后提供的、更为详尽的证据,以及自身同样铁证如山的罪行,他的“立功”显得杯水车薪。时代抛弃他时,甚至没有一声招呼。

    叶永年和其他叶家核心成员,则被分散押往不同的监狱。叶家这个曾盘踞滨海数十年的庞然大物,其根系被从各个层面彻底斩断、剥离。那些依附于叶家、狐假虎威的旁支、打手、白手套,也纷纷在专项打击中落网。滨海市的地下秩序,经历了一场疾风骤雨般的清扫。

    与此同时,在滨海市纪委、监委的谈话室,在检察院的问询室,在公安局的审讯室,一场范围更广、牵扯更深的清算,正在无声而高效地进行。与叶松柏、徐振邦案有牵连的官员、商人、掮客,如同被投入沸水的饺子,一个个浮出水面,接受组织的审查和法律的审判。从国土、城建、发改、公安等实权部门,到银行、国企、招标代理等关键环节,被约谈、被调查、被采取强制措施的人员名单不断加长。有人主动交代,争取宽大;有人负隅顽抗,但最终在证据面前败下阵来;有人惶惶不可终日,最终选择了极端。

    滨海市的政治生态,迎来了自改革开放以来最彻底、最严厉的一次“刮骨疗毒”。省里派出的督导组常驻滨海,与本地纪检、司法力量协同作战。每天都有新的消息传出,或是某个局长被“请去喝茶”,或是某个处长被“双规”,或是某个国企老总被立案侦查。街头巷尾的议论,从最初的震惊、快意,渐渐变成一种审慎的观望和期待。人们期盼着这场风暴能真正涤荡污秽,还滨海一个清朗的天空。

    叶氏集团庞大的商业帝国,则在政府工作组和法院指定的破产管理人的主持下,开始了有条不紊的清算与重组。这艘曾经看似永不沉没的巨轮,内部早已是千疮百孔。虚高的估值、违规的贷款、非法的关联交易、被掏空的优质资产……在专业的审计和评估下,真相触目惊心。优质资产被公开拍卖,引入有实力的国资或民企接盘,以确保产业链的稳定和员工就业;不良资产和债务被剥离,进入法拍或坏账核销程序;涉案的子公司、关联公司,该破产的破产,该重组的重组。无数依附于叶氏的中小供应商、承包商,在经历了最初的恐慌和讨债无门后,有的幸运地拿到了部分欠款,有的则血本无归,成为帝国崩塌下的尘埃。曾经风光无限的叶氏员工,有人凭借能力在资产重组中被新东家留用,有人拿着补偿金另谋高就,也有人茫然无措,面临着中年失业的困境。

    那栋标志性的擎天大厦,在清空、查封、评估后,最终在一次备受关注的公开拍卖中,被来自首都的一家大型国有投资集团以合理的价格拍下。据传,新东家计划对其进行全面改造升级,打造为滨海新的金融科技地标。大厦顶端那个巨大的、金光闪闪的“叶氏集团”LOGO,在一个雨夜被大型吊车缓缓卸下,运走,不知去向。几天后,新的、更具现代感的设计方案效果图,出现在了围挡上。一个旧时代的图腾被移除,一个新时代的象征正在孕育,尽管这个过程充满了阵痛。

    网络上,关于叶家案的讨论热度,随着一审判决的落下和后续调查的深入,从最初的爆炸性,逐渐转向一种更深入、更多元的反思。自媒体和传统媒体不再仅仅满足于猎奇和揭露,而是开始探讨“叶家何以坐大”、“权力如何被寻租”、“法治建设的漏洞”、“民营企业发展与规范”等更深层次的问题。叶婧、汪楠、阿杰、甚至那位神秘的“幽灵”林薇,都成了被反复解读的符号,代表着不同力量、不同选择、不同命运在时代洪流中的挣扎与抉择。叶婧的个人社交账号早已被注销,但关于她的讨论并未停止,同情、敬佩、争议,各种声音混杂。汪楠的私人侦探事务所,在经历了最初的媒体追捧和短暂的热闹后,也重归沉寂,他本人更是深居简出,谢绝了一切采访。

    而在这一切喧嚣与清算的中心,滨海市第一人民医院的特护病房区,却像一片与世隔绝的孤岛,异常安静。

    叶婧的身体恢复得比预想的要快。高烧早已退去,伤口在愈合,因药物和压力导致的各项生理指标也逐渐趋于正常。但心理医生每天仍会来与她进行谈话,评估她的精神状态。她变得异常沉默,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或者翻阅一些无关紧要的杂志。她很少主动说话,对汪楠、对护士、对医生,都保持着一种礼貌而疏离的态度。只是偶尔,在深夜无人时,汪楠能隐约听到隔壁病房传来的、极力压抑的啜泣声。他知道,身体的伤易愈,心上的洞,却需要漫长的时间,甚至可能永远无法填平。

    这天下午,雨势稍歇,天空露出一抹惨淡的灰白。叶婧的主治医生和陈建国一起走进了病房。叶婧正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湿漉漉的树枝上最后几片枯叶,眼神空茫。

    “叶小姐,” 主治医生是个和蔼的中年女性,她放柔声音,“最新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您身体恢复得很好,各项指标都基本正常,可以出院,进行居家休养和定期复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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